跨文化流动：沈从文与凤凰古城 －许福吉

生命的约誓

一、庄严与流动的圣境

　　一九八零年夏天，以研究沈从文闻名的美国学者金介甫(Jeffrey C.Kinkley，1948—)，沿着沈从文的足迹，只身到偏远的湖南省苗族土家族自治州凤凰县考察，二十多年后的夏天，我们怀着崇敬与诚挚的心，携着金介甫描述的文字地图，跋山涉水，在黄永玉先生的带领与安排下，踏上旅程，千里迢迢，来到蕴藏在山麓边缘地带的悠远古城，也就是乡土文学之父沈从文的故乡：凤凰。
　　沈从文于一九零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在凤凰县诞生，十五岁以后他离开故乡，跟随军队在沅水流域一带漂流游荡，累积不少生活经历，这都是他以后创作的泉源活水。
　　故乡对沈从文来说，就是一个曾经逃离，而又终生牵挂的场域。
　　沈从文说过“凤凰的一切景象仿佛是诗，说不出的和谐，说不尽的美。”（《沈从文文集》第五卷）站在沱江边上，对岸吊脚楼，有一妇女远远喊着，那不是沈从文所描述的“在晓气迷蒙中锐声的喊人，正如同音乐中的笙管一样，超越众声而上。河面杂声的综合，交织了庄严与流动，一切真是一个圣境。”（沈从文文集第九卷）
那么多年过去了，凤凰，依然是沈从文笔下的凤凰，那种美，庄严而神圣。

二、跨越疆界与多元融化

　　凤凰，一个充满着跨越疆界、民族与多元融合的后现代特质的区域，正如沈从文所说“凤凰的风俗、性质，彼此同锡与铅，融合成一锅后的同化。”（《沈从文文集》第二卷）。凤凰的大街小巷，到处都可以看到有关沈从文的书籍，许多居住在凤凰县的当地人，都以沈从文为荣，即便是小学生，一提起沈从文，他们也都肃然起敬。我和街上的小孩聊天，一谈起沈从文，他们都说：“沈爷爷好，沈爷爷好得不得了。”
　　每一个作家，都有一个心灵的故乡，让他营造梦幻，寄托情感。凤凰是沈从文生长的地方，有人说他与故乡的感情，表面看似冷淡，骨子里却是热血沸腾，他曾经这样描述“我就生长到这样一个小城里，以后，直到现在为止，那城门我还不再进去过。”对故乡凤凰的怜爱，沈从文表现得极为含蓄：“山头一抹淡淡的午后阳光感动我，水底各色圆如棋子的石头也感动我。我心中似乎毫无渣滓，透明烛照，对万汇百物，对拉船人与小小船只，一切都那么爱着，十分温暖的爱着！我的感情早已融入这故乡一切光景声色里了。（《沈从文文集》第九卷））年少的沈从文，一如凤凰的河水，想要流向大湖洞庭，满腔气魄，怀有理想与抱负，后来，他真的走了，一走就是数十年，直到晚年，才重新走回凤凰城门。所以当我们听说沈从文回到故居，几度落泪的情境，不难想象到“少小离家老大回”的触动与悲伤，那也不是一本本乡土小说所能完全表达的。
　　沈从文的故居座落于凤凰古城中营街十号，一踩进门槛，笑问：沈从文在家吗？典型的四合院，清静典雅，只有天井边寂寞的光影暗中流动。在浏览沈从文的照片与纪念文物中，我仿佛看到沈从文“还在那个院子中享受了一个夏天的清寂和芳馥。并且从楼上那两个大书箱中，发现了一大套林译小说，迭更司的《贼史》、《冰雪姻缘》、《滑稽外史》、《块肉余生述》等等……” （《沈从文文集》第十卷）触摸寂静大院中的家具、花架、台阶，遥想当年沈从文年轻的样子，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。
　　在沈从文的文字中，凤凰是“安顿行李最可靠也是最舒服”（《沈从文文集》第四卷）、“活泼、生动而又充满了一种创造性的大胆和天真”、“古老传统与人民艺术的土壤里发育长成……” 的地方。（《沈从文文集》第十卷）有这样一个多元的疆界与不断流动的河水，不但提供了沈从文思索的空间，也是孕育伟大作家的温床，所以沈从文说“我情感流动而不凝固，一派清波给予我的影响实在不小，我幼小时较美丽的生活，大都不能和水分离。我受业的学校，可以说永远设在水边。我学会思索，认识美，理解人生……。（《沈从文文集》第十卷）

三、凤凰口气，凤凰情事

　　旅游凤凰时节，正巧赶上沱江赛龙舟的热闹时节。古朴纯真的小城，像过农历年似的，到处红彤彤，旗帜飞扬。一踩进城门，就感受到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湘西情调，城堡楼碉，矗立其间，各色艳丽的服饰鬓影，把石板路点缀得特有风情。
　　一条碧绿宁静的沱江，穿城而过。两旁的吊脚楼，倒影清晰，远处群山环绕，飘渺的山岚薄雾，缓缓移步换景，江边依然柳色青青，轻舟横摆，江水清澈见底，丛生的水草摇曳摆渡，水声与喧哗的锣鼓声此起彼落，不绝于耳，把原本宁静纯朴的小城，衬托得愈加古意盎然。
　　沿着老街，跟随黄永玉先生上他在沱江边上建构的夺翠楼。他左手拿着拐杖，右手拿着一叠装满各式各样糕点的锦盒，要我们一伙人上楼品尝，间中有随行摄影家不断拍照，闪光灯不停闪烁，惹得黄老有一点生气，他说：“要配合嘛！一直拍，你有没有考虑到我们的客人？”
　　这时有人提起沈从文和凤凰情事，他马上显得很亢奋，十分以沈从文和凤凰为豪。他笑着说：“知不知道北京的沈从文？他是我爸爸的表弟，我的表叔。知道！他是文学家，写过许多书，我有他的书，好极了，都是凤凰口气，都是凤凰事情，你要不要看？我有，我就给你拿去！”这不是从《太阳下的风景》跑出来的那段文字吗？黄永玉的可爱天真，与凤凰的古朴一样，纯真善良，有能容川纳海的自然气度。

四、照我思索能理解我，照我思索能认识人

　　盖棺论定，沈从文的文学气度与成就，是超越时代与疆界的。八十年代初期，大陆的学术界，并没有多少人留意沈从文，即使是文化界，也很多人都没读过他的作品，有时不得不佩服美国学者的研究精神与远见。金介甫教授的《凤凰之子- - 沈从文传》，(The odyssey of Shen Congwen)，是第一位从凤凰出发，然后跨传统与现代、边缘与中心，从汉苗文化、乡土城市等图像作对比，描绘了二十世纪中国文化的潜在体质，重新评估价沈从文的人文思想与关怀。
　　站在沱江边上的沈从文墓碑面前，我终于完成多年的心愿，穿越万水千山，在敬爱的作家面前，献上一束鲜花，鞠躬、默祷，衷心表达我对先生崇高的敬意，这是文字与文学作品的魅力，也是文化的感召。看着石刻上写着“照我思索能理解我，照我思索能认识人。”友人告诉我们，沈从文的骨灰是在一九九二年，在亲人的护送下，送回凤凰，其中有一半洒入沱江，一半安葬于江边听涛山下。凤凰的人物情景，凤凰的山魂水魄，将永远与大地常存。
　　我静静地站在墓碑前沉思，联系沈从文笔下湘西的人物图像，思考着为什么后来沈从文不再写小说了？他真是“有意识地作为反动派“而封笔吗？隐身文坛，躲进小楼研究文物，他又开创了研究的高峰，晚年的生活与心境，又是那一种情境？
　　来到凤凰，想着这位伟大作家一生走过的人生旅程，是痛苦、磨难、煎熬？还是克制、无奈、妥协？一生处在风起云涌的政治漩涡中，许多突如其来的重大打击，如果当年他依然坚持写小说，他的成就会不会更高？他会不会是中国第一个诺贝尔文学奖的得奖人？
　　凤凰，一个地处在湘西边上的偏僻苗疆，因为有了沈从文、黄永玉等离乡游子的眷念，留下精致的文字象征与文化图像，使这座小城，永远不会被历史的风尘掩盖。诚如黄永玉所说：“这个县城实在是太小了。不过，在天涯海角，我都为它骄傲，它就应该是那么小，那么精致而严密，那么结实。它也实在是太美了，以致以后的几十年，我到哪里，也觉得还是我自己的故乡好。”
　　多纯真、多感人的字眼！即使凤凰不是我自己的故乡，她也让我魂牵梦绕。